Chy

自产自销

©Chy
Powered by LOFTER
 

凉薄以待

去医院不必带太多,哪怕是去看望自己的亲生父亲。
夏伊出门前缓缓吸气,又将二氧化碳缓缓呼出,然后才拎着饭盒出门。别人看见了,说不定会以为她是要准备自缢,因为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里也只剩下燃烧殆尽后的死灰。
过程略去不表――准确地说,是夏伊不愿再回想。离开医院后她觉得自己被人抽了好多血,头晕且心力憔悴,上一次出现这种状况是在高考前夕,那时私底下她拿美工刀对准胳膊好多次,但都没能下得去手。最后还是逃了课才被家长带去医院,病历单上写她得了中度忧郁症。
爸对这个病的看法是:没事儿。然后每逢别人问起,他就仿佛喝醉了似地说:“好像是什么抑郁症啊,之类的。”让陪他去医院的夏伊恨不得自己能马上下地狱。
那个时候爸的病还不算非常严重,夏伊还能看到站起来的他,还能听他毫不留情地在女儿伤口上撒盐。他在心理上还是个不成熟的大孩子,好强却迟钝,且非常不善解人意,无法理解夏伊的自卑和敏感。随着年龄增长,夏伊越发成熟也越发内向,她放弃了和信教的母亲沟通她的情感,也放弃了和父亲的讲述她的脆弱,因为她知道两人哪怕点头,也看不见她和她的困兽。
已经离婚的父母并不是她的稻草,她也从来没有稻草。挨到高中毕业的那天,夏伊终于了解到,原来人的感情是可以被消耗殆尽的。那之后她再也没为催泪电影流眼泪,因为一想到摄像机和导演她就没法难过。她也不再强迫自己为爸的病感到伤心,因为伤心不是牙膏,再怎么压迫自己也挤不出来。
我是个恶人,是“白羊群中的一只黑山羊”。
随着这种认知的加深,夏伊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翻开《人间失格》了。她回想起叶藏躲在女人裙下的场景,然后停下手扶着柜门干呕起来,那种呕吐的滋味和从噩梦中醒来的感觉一模一样。那天以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再碰过书柜。
这是个可耻的故事,而她是个可耻的人,这样可耻的夏伊今天也不得不全力表演,否则就会被幕布后的神撕成碎片。然而每次触碰家人的皮肤时她都和过敏症发作一样痛苦,这种痛苦更是在为爸端水擦身时达到了顶峰。
我想吐,我想吐,我想吐,但是面对护士时我还是应该保持微笑。夏伊努力地记着护士姐姐的嘱咐,努力地回应同房病友的问话,努力地忍住夺门而出的欲望,努力地忍下呕吐。
去医院之前,很久没见面的父亲给她打了电话,问:“你来看我吗?”声音很轻很弱,很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。
在登台作秀和临阵脱逃的两种思想拉扯间,夏伊想,我真是一个胆小鬼。
回过神来,路上已经下起了雨。她撑开早就准备好的雨伞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夏天。夏季多雨,没人管时夏伊能一个人穿好雨靴跑出去,在雨和风中故意扔开伞,想象自己已经融进雨水里,想象此处就是自己的家,它们就是自己的家人,或者说,同类。
记事起,除了蛇和蜈蚣,就没有比人形生物更可怕的东西了,就连梦中的恶鬼都顶着一张班主任的脸。这可能是一种警告,一种基因带来的本能。
雨势越来越大。夏伊在郊外下了公交车,然后收起了雨伞。在人多的地方,下雨时不打伞实在太引人注目,她想了很久还是没能在城里下车,就像当年割腕失败那样。
夏伊寻着记忆找到了一条河,小时候大人们不准小孩下河游泳,但印象中每年都会有人被河水送走。
她望着翻涌的河水,最后一次扔掉了伞。